第六百八十一章 花明柳暗(三)(1 / 2)

大明望族 雁九 4568 字 5個月前






安化王造反時,舉國震驚。</P>

因自從宣德元年朱高煦造反之後,這七八十年間再沒有一個敢起兵造反的藩王。</P>

這震驚沒持續多久,朝廷大軍十日平亂的消息就來了,甚至有些地方是造反和平叛的邸報同時接到的。</P>

各地官民儘皆稱奇,或笑安化王自不量力沒甚能耐就敢造反,或讚朝廷武力強盛,區區叛賊手到擒來。</P>

各地宗藩則反應不一,因著血緣早已經遠了,又天南海北的住著沒有往來,許多藩王對彼此都是漠不關心。</P>

誰愛反誰反唄,反正誰當皇上自家都是親王(郡王),隻要沒打到眼前來就跟自家沒乾係。</P>

當然,也不乏那暗地裡譏諷的,現下湖廣、江西不時報匪亂呢,怎的好幾年了也沒剿滅,倒是剿滅老朱家自己人恁是快呐。</P>

不想這話竟像是一語成讖,很快,新一波“剿滅老朱家自己人”也快速展開了。</P>

這回,大部分藩王都坐不住了。</P>

——錦衣衛查得陝西慶藩、山西晉藩、山西代藩與安化王勾連從逆,證據確鑿,以謀逆論,除去藩國。</P>

安化王一係被誅、一個不饒也就罷了,慶藩一係其他宗室、晉藩一係、代藩一係竟儘皆貶為庶人,發落高牆。</P>

因三府人數眾多,鳳陽容納不下,特旨不遷鳳陽,在省內擇一處,仿鳳陽高牆起閒宅,安置罪宗庶人。</P>

其中有曾作奸犯科者,依舊要按大明律處置,該死刑死刑、該戍邊戍邊,一應等同庶民犯法。</P>

幾家王府宅邸、財物、莊田、香火田一律充公。</P>

這所謂有作奸犯科者不止是指先前晉藩一係、慶成王一支那些犯了國法的不肖子孫,還指在這次錦衣衛行動中,因不服搜查而反抗毆傷錦衣衛的晉藩、代藩宗室子弟。</P>

慶藩一係當時先被安化王叛軍挾製,後朝廷大軍至,他們根本沒有反抗能力,乖乖束手就擒。</P>

但晉藩、代藩可不同,雖說已無法定護衛吧,但誰家不養些個得用的家仆下人呢。</P>

何況,晉藩代藩自身宗室人口眾多,再加上仆從之流,人數逾萬,就算有女流且不是人人都能戰,那也不是千八百錦衣衛官兵能應付的。</P>

且晉藩代藩子弟原本也不是什麼良善人,在地方上為惡慣了,哪裡肯由著錦衣衛“搜查證據”,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。</P>

據說除群毆傷了錦衣衛之外,還殺了兩個當地官兵。</P>

這殺官兵、傷錦衣衛可就等同於造反了!</P>

要說造反,這些紈絝宗室彆說沒這膽兒,這心都真沒有,敢這般的,除了是一貫張狂外,也有些“法不責眾”心理,總覺得朝廷待宗藩總要優容的,皇上總是要臉的,對宗室下狠手不怕天下唾罵嗎?</P>

他們還做著“皇上會安撫宗室,再打錦衣衛一頓平息宗室怒火”的美夢呢。</P>

卻不知,比起要臉,小皇帝更喜歡要錢。</P>

也完全低估了小皇帝對他們的厭惡和鏟除他們的決心。</P>

更不知,石文義等的就是他們反抗,不反抗還真不好下手呢。</P>

石文義可不是楊玉那個廢物,錢財開路之外,他的辦事能力也是被閹黨認可的。</P>

石文義出京沒多久就追上了神英大軍,彼時神英已接到了叛亂已平的消息,還在鬱悶沒撈著立功的機會,石文義這就把機會送上門來了。</P>

都是劉千歲的人,都對奪財十分熱衷,兩人碰頭一商量,就定下計策,石文義先趕到山西,暗中布置,神英大軍緩緩而行,隻待石文義信號。</P>

晉藩、代藩鬨將起來,神英大軍立時抵達,那就是“平亂”大功了。</P>

而晉藩代藩也就此妥妥被釘在謀逆的罪名上,幽禁抄家順理成章。</P>

隻不過這樣的“謀逆”是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的。</P>

哪怕是深恨這些王府禍害地方的山西本地官民,也忍不住竊竊私語,朝廷是不是要趁機削藩了。</P>

有那憂心小皇帝年輕衝動重蹈建文覆轍逼反諸藩的朝臣,立時上書皇帝、拜訪閣臣,希望朝廷能慎重對待宗室。</P>

更勿論諸藩王了,在他們眼中那更是朝廷發兵圍剿“無辜”藩王,還上來就一鍋端,何等凶狠!</P>

當初宣廟借著朱高煦叛亂這引子,一舉收了諸藩王府護衛,而今小皇帝是要借著平安化連塊地皮都不給諸藩留了嗎?</P>

然後諸藩又驚又怒之後卻發現,麵對朝廷的大軍,他們竟是沒甚反抗能力的。</P>

學安化王勾結衛所官兵嗎?……離得都不近呐,勾搭得上嗎?</P>

又不是塞北苦寒之地,人家好端端的肥差為什麼要隨你造反賣命呢?</P>

何況,朝廷大軍近年來戰績赫赫呐,太湖剿匪、東海剿盜不提,這西北平叛隻用了短短十天!</P>

清了晉藩、代藩恁多藩府隻用了兩天……</P>

前腳清了晉代藩府,後腳朝廷就在清出來的空地上建山西武學。</P>

建武學乾嘛?操練兵士、研發兵器。</P>

起兵造反?誰愛去誰去吧……</P>

不少藩王就此把脖子縮了回去,打是打不過的,那就,好好過日子吧。</P>

也有蜀王、楚王等藩王上書朝廷,痛斥錦衣衛公然謀害宗室,要陛下為宗室做主,卻不過是博個道義上站住腳,迫朝廷不要太過分。</P>

那些折子到了壽哥手裡,壽哥還笑嘻嘻的同楊廷和品鑒了一番,讚道:“蜀地果然多才子,先生瞧蜀王折子寫得恁是漂亮。”</P>

真是讓四川人楊廷和哭笑不得,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。</P>

不過壽哥還是在閣老們的規勸下,中規中矩的下旨安撫了上折的諸藩,然後,甩手又下了道蔭封內官子侄的旨意。</P>

一個是蔭劉瑾的侄兒談二漢錦衣衛千戶,一個是升張永的弟弟、千戶張容為指揮僉事。</P>

上折的藩王們險些氣歪了鼻子,這還是安撫嗎?!這是示威!</P>

賞張永他弟那是平亂的功勞也就罷了,賞劉瑾他侄兒是為的什麼?!——為的抄了晉藩、代藩?!</P>

然義憤填膺的他們還沒進行下一步舉措呢,真正的“示威”才來了。</P>

朝廷頒布了《宗藩條例》,對《皇明祖訓》的宗藩政策進行了一次大規模調整。</P>

儘管宗藩條例大部分內容基於《皇明祖訓》,但開放藩禁,甚至允許宗室科舉入仕等等政策依舊轟動天下。</P>

對於這樣的宗藩條例,文人是十分矛盾的。</P>

有見識的都知道宗祿已是國庫的大負擔,胡作非為的宗藩也成了社會毒瘤,宗藩政策能改革實在是利國利民的好事。</P>

但讓宗室子弟科舉,那是搶占文人的上升渠道!</P>

儘管宗室子弟有學識的少之又少,但是,他們是宗室啊,地方長官敢得罪嗎,考試真的能公平嗎?</P>

便有愣頭青的禦史上折陳說此事,費儘筆墨渲染不公。</P>

皇上卻難得親自回了一句,可要官宦子弟皆避嫌?</P>

禦史一時也啞了火。</P>

而宗室那邊,因階層複雜,所以對宗藩條例的態度也不儘相同。</P>

宗藩條例裡絕大部分條款都是針對將軍以下宗室的,對於親王和郡王的影響不過是少了些屬官,少了些衣冠,以及,以後多納的小老婆、非良籍的小老婆、非婚生的娃朝廷不給養了。</P>

對於富有的親王郡王們來說,這其實不算什麼。朱家又情種稀缺,少有一定要給某個“真愛”的青樓女子上玉牒的。</P>

至於花生、傳生的不滿,時人最講究血統,他們這類人什麼想法是沒有人會在乎的。</P>

當然,他們中也有那能得寵的,在父祖麵前撒個嬌為自己爭取爭取爵位。</P>

隻可惜,這條本身就是皇明祖訓裡的明文規定,不過是現在查得更嚴格了。他們的父祖可不傻,就算想上書也不會就這點來上書。</P>

對於五服之外的宗室,基本上都是擁護這一個改革的。</P>

他們處於最底層,克扣宗祿也是先從他們這克扣,又有藩禁不許他們務工務農,真是要活活將人餓死。</P>

如今開四民之業,又解除了城禁,才是真正給了他們生機。</P>

尤其是山東的五服外宗室,得了這消息無不高呼萬歲聖明,山東如今處處缺人,隻要夠勤快,養家不成問題,致富也近在咫尺!</P>

在郡王以下、五服之內的宗室則意見最大,宗祿被削減,宗學製度又推遲了他們拿宗祿的時間,甚至考核不合格還可能丟了爵位,這簡直是給他們上了重枷一樣。</P>

說什麼科舉入仕,他們中有幾個是能讀得進去書的?這條所謂出路和沒有也差不多了。</P>

偏偏他們的地位說高並不高,沒什麼話語權,隻好想儘千方百計發聲。</P>

於是也有各種各樣的折子遞了上來,堆滿了壽哥案頭。</P>

在這麼個當口,又出了兩宗事,皆事關藩王,壽哥大筆一揮料理了,算是表明了朝廷態度,給宗藩指了條明路。</P>

一樁是封地河南懷慶府的鄭王朱佑枔歿了,膝下無子,其堂弟朱佑檡請襲親王爵。</P>

朱佑枔父親早逝,他是以世孫身份襲爵的。</P>

這朱佑檡是第二代鄭王朱祁鍈庶四子東垣郡王的嫡長子。</P>

關於承爵問題,皇明祖訓裡是要求:“凡王世子必以嫡長。……如嫡子有故,庶子襲封父爵,定以庶長承襲,若有越次爭襲,朦朧奏擾者,將本宗參究罰治,輔導官並同謀撥置之人,行巡按禦史提問治罪。”</P>

這一條早在正德二年時,壽哥就在整頓宗藩事務時下旨重申過。這次的宗藩條例裡也明確提了。</P>

但規定是這麼規定的,明宗室裡旁支襲爵的情況也不是沒有,端看皇家的態度了。</P>

往前推幾十年,一代鄭王、二代鄭王都沒少給英廟找麻煩,皇家也素來不喜鄭藩。</P>

往前推幾年,正德二年時候鄭藩原陵郡主儀賓王縉在居母喪期間狎妓,被禦史上報,壽哥重罰革職了那廝並申飭了鄭王,鄭王當時還頗為不滿,那謝罪折子寫得極沒誠意。</P>

往前推一個月,劉瑾推進河南清丈時,鄭王剛過世不久,鄭王妃還以喪儀未完為由,請朝廷暫緩清查鄭王府名下莊田。這點也被有心人用來抨擊朝廷清丈河南政策來著。</P>

這處處給皇家添膩歪的,還想旁支襲爵?</P>

哪怕朱佑檡早早就往朝中大把撒銀子活動了,也隻得到了“不合規矩”四字答複。</P>

禮部拿出了弘治十三年周藩奪嫡事舉例,痛陳庶支覬覦爵位的危害。</P>

周府庶支義寧王、平樂王因不滿庶長兄封為世子,意欲奪爵,便誣奏庶長兄“進毒弑父”、“蒸父妾”、“與弟婦亂”等惡毒罪名,拉幫結派內鬥不休,引得周府大亂,骨肉相殘。</P>

直到孝廟遣司禮監太監趙忠,刑部侍郎何鑒,會同鎮巡三司前往勘察,才最終真相大白,義寧王、平樂王被削爵遷至鳳陽守陵。</P>

皇上和禮部態度如此明確,最終,鄭王無子國除。</P>

這是一個月內,消失的第四個藩國。</P>

另一樁,則是寧王上書,先說因自己所獻彩燈致使乾清宮走水,自家願出銀五萬兩修葺弘德殿。</P>

然後,明確表示支持宗藩條例。</P>

並奏,“邇者宗枝日繁多,以選用儀賓、點僉校尉為由,巧索民財,肆其暴橫。乞降敕痛革前弊,其縱惡不改者,聽臣係治參奏。”</P>

又將建安王覲鋉及樂安弋陽等府鎮輔國將軍等撥置害人事奏報朝廷。</P>

這是第一個公開站出來支持宗藩條例的藩王,對此不少朝臣都讚頌不已,經過禮部尚書費宏、兵部尚書曹元等議,“寧王曆陳諸斃,可謂忠勤,宜如奏,戒敕榜諭,及許王訓飭其不法者。”</P>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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