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0章 有事當如何(2 / 2)







不過其實魏岐心中也有不小的震驚,眼前這位貌似四五境純粹武夫的背劍遊俠,原來也是練氣士。</p>

酒樓大堂,幾位意氣相投的陌路人,都是大罵猿啼山和嵇嶽的爽快人,人人高高舉起酒碗,相互敬酒。</p>

陳平安甚至能夠看出他們眼中的真摯,飲酒時臉上的神采飛揚,並非作偽,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。</p>

陳平安對他們,沒有任何意見,人生在世,不合己意,大聲道出,少有真正的傷天害理,說完之後,過去也就過去,有了下一場熱鬨,又是一番可以佐酒的豪言壯語。</p>

陳平安留心的是另外一些人,說話更為滴水不漏,道理沒那麼極端,透著一股善解人意,更像道理。</p>

世人言語之間,仿佛既有聖賢神靈夜遊,也有百鬼白日橫行。</p>

山野大妖,行人聽說便退讓,便也無妨。</p>

河中水鬼多妖嬈,搖曳生姿,悄然拽人下水。</p>

二樓那邊,也在閒聊山上事。隻是相對大堂這邊的較勁,二樓隻是各聊各的,並未刻意壓製身影,陳平安便聽到有人在聊齊景龍的閉關,以及猜測到底是哪三位劍仙會問劍太徽劍宗,聊黃希與繡娘的那場砥礪山之戰,也聊那座崛起迅猛的清涼宗,以及那位揚言已經有了道侶的年輕女子宗主。</p>

三樓那邊,陳平安聽到有人在聊買賣,口氣很大,嗓音卻小,動輒哪筆買賣有了幾千顆雪花錢的盈虧。</p>

四樓的言談,就聽不真切了,而且多有術法禁製,陳平安自然不會擅自窺探,耳力所及,能聽多少是多少。</p>

依稀聽說有人在談論寶瓶洲的大勢,聊到了北嶽與魏檗。更多還是在談論皚皚洲與中土神洲,例如會猜測大端王朝的年輕武夫曹慈,如今到底有無躋身金身境,又會在什麼歲數躋身武道止境。</p>

至於頂層的五樓,唯有時不時響起輕微的酒杯酒碗磕碰。</p>

陳平安慢慢悠悠,喝過了一壺加一碗的三更酒,就起身去櫃台那邊結賬,獨自離開酒樓。</p>

期間不忘與那三人點頭致意,魏岐也笑著還了一禮,輕輕舉起酒杯。</p>

陳平安行走在大瀆之中的長橋上,遠處有一支豪奢車駕驀然闖入眼簾,浩浩蕩蕩行駛於水脈大道之中,儼然權貴門庭出門郊遊,有紫袍玉帶的老者手捧玉笏,也有銀甲神人手持鐵槍,又有白衣神女顧盼之間,眼眸竟然真有那兩縷光彩流溢而出,經久不散。</p>

這些存在,就是稗官野史記載的那些水仙水怪了,久居龍府,負責掌管一地的風調雨順。</p>

龍宮洞天的入口,就在五十裡之外的長橋某處。</p>

龍宮洞天是一處貨真價實的龍宮遺址。</p>

按照碑文記錄,此地確有上古水仙居住,蛟龍盤踞。</p>

比起當年那條蛟龍後裔雜處的蛟龍溝,這座龍府就像一座山上府邸,蛟龍溝則是一座江湖門派。</p>

陳平安看到了一座城頭輪廓,走近之後,便看到了城樓懸掛"濟瀆避暑"金字匾額。</p>

最大的這塊匾額之下,層層疊疊,又有十數塊大家手筆的匾額。</p>

既有符膽靈光千百年不散的符籙仙人手筆,也有蘊藉充沛劍意的劍仙手段。</p>

大概是需要掏出一顆小暑錢的緣故,城門比不得橋頭那邊的人頭攢動。</p>

龍宮洞天這類被宗門經營千百年的小洞天,是沒有機緣留予後人尤其是外人的,因為即便出現了一件應運而生的天材地寶,都會被水龍宗早早盯上,不容外人染指。便是水龍宗這條地頭蛇,壓不住某些過江龍大修士的覬覦,好歹還有雲霄宮楊氏的雷法,浮萍劍湖的飛劍,幫著震懾人心。</p>

龍宮洞天在曆史上,曾經有過一樁壓勝物失竊的天大風波,最終便是被三家合力找尋回來,竊賊的身份出人意料,又在情理之中,是一位聲名顯赫的劍仙,此人以水龍宗雜役身份,在洞天之中隱姓埋名了數十年之久,可還是沒能得逞,那件水運至寶沒捂熱,就隻得交還出來,在三座宗門老祖師的追殺之下,僥幸不死,逃亡到了皚皚洲,成了財神爺劉氏的供奉,至今還不敢返回北俱蘆洲。</p>

陳平安剛打算交出一顆小暑錢,不曾想便有人輕聲勸阻道:"能省就省,無需掏錢。"</p>

陳平安轉過頭,十分驚喜,卻沒有喊出對方的名字。</p>

不過眼神當中,皆是無法掩飾的喜悅。</p>

竟然是本該待在獅子峰修行的李柳。</p>

當年大隋書院重逢,按照李槐的說法,他這個姐姐,如今成了獅子峰的修道之人,每天給山上老神仙端茶送水來著,至於他爹娘,就在山腳市井開了家鋪子,掙錢極多,他的媳婦本,有著落了。</p>

陳平安笑道:"好巧。我本來打算走完濟瀆,逛過了嬰兒山,就去獅子峰找你們。"</p>

李柳輕輕搖頭,微笑道:"不算巧,我是專程來找你的。"</p>

陳平安欲言又止,所有話語,最終還是都咽回了肚子。</p>

李柳分明是一位修道有成的練氣士了,而且境界定然極高。</p>

隻不過陳平安的這種感覺,一閃而逝。</p>

李柳取出一塊樣式古樸的螭龍玉牌,看守城門的水龍宗修士瞥了眼,便立即對這位身份不明的年輕女子恭敬行禮,李柳帶著陳平安徑直走入城門,沿著一條看不到儘頭的白玉台階,一起拾階而上。</p>

不知為何,陳平安轉頭望去,城門那邊好像戒嚴了,再無人得以進入龍宮洞天。</p>

而前方那撥行人,身影小如芥子,漸漸登高。</p>

李柳柔聲開口道:"陳先生。"</p>

陳平安趕緊說道:"喊我名字好了,暫名陳好人。"</p>

李柳一雙水潤眼眸,笑眯起月牙兒。</p>

陳平安也覺得自己有些不要臉了,心裡想著是不是再取一個化名,嘴上說道:"那還是喊我陳先生吧。"</p>

李柳點點頭,然後第一句話就極有分量,"陳先生最好早點躋身金身境,不然晚了,金甲洲那邊會有變故。"</p>

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說道:"爭取。"</p>

李柳第二句話,就讓陳平安直接道心不穩,"先前鄭大風寄信到了獅子峰,我便走了趟落魄山,藕花福地如今一分為四,落魄山占了其中一份,那把桐葉傘便是入口,朱斂他們急需將那座暫名為蓮藕福地的地盤,趕緊提升為一塊中等福地,不然就要荒廢,所以需要兩三千顆穀雨錢。"</p>

陳平安神色僵硬,小心翼翼問道:"穀雨錢"</p>

李柳點頭道:"穀雨錢。"</p>

陳平安哀歎一聲,"我就算砸鍋賣鐵也不濟事啊。"</p>

李柳這才將朱斂那邊的近況,大致闡述了一遍。</p>

陳平安這才稍稍鬆了口氣。</p>

能借來錢,好歹也算本事。</p>

與誰借,借多少,怎麼還,朱斂那邊已經有了章程,陳平安仔細聽完之後,都沒意見,有朱斂牽頭,還有魏檗和鄭大風幫著出謀劃策,不會出什麼紕漏。</p>

關鍵是這欠債兩三千顆穀雨錢的重擔,歸根結底還是要落在他這個年輕山主的肩頭上,逃不掉的。</p>

當然陳平安也不會逃,這會兒已經開始當起了賬房先生,重新盤算自己這趟北俱蘆洲之下攢下的家當,從撿破爛都包袱齋,所有能賣的物件都賣出去,自己到底能掏出多少顆穀雨錢,撇開那幾筆東拚西湊、已經借來的錢,他陳平安能否一鼓作氣補上落魄山的缺口。答案很簡單,不能。</p>

等到陳平安回過神,李柳便剛好轉移話題,"其實驪珠洞天最早的出入道路,與這座龍宮洞天差不多。"</p>

陳平安遺憾道:"我沒走過,等到我離開家鄉那會兒,驪珠洞天已經落地生根。"</p>

李柳笑道:"坐一會兒反正我們身後也沒人跟上。"</p>

陳平安毫不猶豫就坐在台階上,摘下養劍葫,喝了口酒,至於以後喝酒,就隻能喝糯米酒釀了。</p>

李柳說道:"我有那塊玉牌,水龍宗那邊就不會有人以掌觀山河的神通,擅自查探我們這邊的動靜。"</p>

陳平安仍是沒有多問什麼。</p>

對於李柳,印象其實很淺,無非是李槐的姐姐,以及林守一和董水井同時喜歡的女子。</p>

在今天以前,兩人其實都沒有打過交道。</p>

李柳猶豫了一下,"陳先生,我有一份鏡花水月的山上拓本,與你有些關係,關係又不大,本來沒打算交給你,擔心節外生枝,耽誤了陳先生的遊曆。"</p>

陳平安有些疑惑,思量一番,說道:"沒關係,既然是早晚都會知道的事情,還不如早做打算。"</p>

李柳便從袖中取出類似一幅字帖的山上寶物,字帖懸在空中,李柳伸出手指,輕輕一點,漣漪散開,水霧彌漫。</p>

字帖畫卷上,便出現了一位正襟危坐的女子。</p>

化名石湫,寶瓶洲一座小門派的女子修士。</p>

來自北俱蘆洲打醮山,在那艘已經墜毀在寶瓶洲朱熒王朝境內的跨洲渡船上,擔任婢女。</p>

李柳眺望前方,置身事外。</p>

人世間的悲歡離合,見過太多,她幾乎不會有任何感觸。</p>

鏡花水月的最後一幕,是那個自己求死的女子,拿起了一隻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錦囊,她皺著臉,好像是儘量不讓自己哭,擠出一個笑容,高高舉起那隻錦囊,輕輕晃了晃,柔聲道:"喂,那個誰,秋實喜歡你。聽到了麼看到了麼如果不知道的話,沒有關係。如果知道了,隻是知道就好了。"</p>

陳平安,平平靜靜坐在原地,一字不落聽完了那個故事。</p>

她是秋實的姐姐,名叫春水。</p>

陳平安第一眼就看出來了。</p>

最後陳平安喃喃道:"好的,我知道了。"</p>

沉默許久。</p>

李柳收起了字帖入袖。</p>

陳平安彆好養劍葫,臉上好像沒有什麼悲慟、憤懣神色。</p>

李柳也沒覺得奇怪。</p>

李柳隻是說了一句貌似很不近人情的言語,"事已至此,她這麼做,除了送死,毫無意義。"</p>

陳平安點頭道:"一般來說,是這樣的。"</p>

李柳問道:"有‘不一般’的說法"</p>

陳平安沒有給出答案,轉頭說道:"我打算繼續趕路,就不逛龍宮洞天了,反正也買不起什麼,隻是這麼做,會不會給你惹麻煩"</p>

李柳笑道:"陳先生多慮了,在北俱蘆洲,我沒有麻煩。最少最少,保命無憂。"</p>

陳平安說要趕路,卻沒有立即起身。</p>

他想起了那副打算以後掛在落魄山竹樓內的對聯,上聯是那山外風雨三尺劍,有事提劍下山去。</p>

陳平安便將背負在身後的那把劍仙,懸佩在腰間。</p>

這應該是陳平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佩劍。</p>

以前習慣了隻背劍。</p>

李柳問道:"陳先生,該不會這就要直接問劍打醮山、再問大驪王朝、三問天君謝實吧"</p>

李柳其實不太喜歡用劍的,無論是遠古神祇還是當今修士,她都看不順眼。</p>

陳平安站起身,晃了晃養劍葫,笑道:"不會的,本事不夠,喝酒來湊。"</p>

李柳笑著點頭,她坐在原地,沒有起身,隻是目送那位青衫仗劍的年輕人,緩緩走下台階。</p>

有事當如何</p>

提劍下山去。</p>

若是世事大過本事,又當如何不能如何,答案隻能先在心中,放在鞘中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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