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二章(1 / 2)







話說燕王妃婁氏之心腹管事太監寇阿桂接到弟弟的家書, 說弟媳婦生了孩子、請他回去吃酒。他遂歡歡喜喜收拾禮物走了。不想路上誤入黑店, 吃兩盅酒後天旋地轉人事不省。待回過神來,發覺自己被捆綁著仰躺在一輛大馬車之中。這馬車極破舊, 沒有頂棚。車上鋪滿草料, 氣味餿臭。寇阿桂掙紮著想坐起來,然馬車跑得飛快且顛簸得厲害, 寇阿桂才剛剛蹭起半個身子便猛顛兩下, 遂又躺下了。

足足跑了有兩個多時辰,天色漸昏,馬車忽然停下。耳聽一個男人道:“不知醒了沒有。”寇阿桂趕忙閉了眼扮作昏迷模樣。

“哢嗒”一聲,車門開了,仿佛有人爬上車來。遂聽另一個男人道:“還沒醒呢。”

前一個道:“沒醒最好, 省一頓晚飯。”

寇阿桂這才察覺腹中饑餓,趕忙哼哼兩聲。後一個道:“沒事你就不要說話了。你素來烏鴉嘴。醒了。”

寇阿桂扮作迷迷瞪瞪的模樣睜開眼,隻見一個高大精壯的漢子叉腰立在車上俯視他。寇阿桂略一掂量, 自己縱然沒被捆住也九成打此人不過。半晌, 車外那男人道:“醒了?”

車上這位道:“醒了。”乃彎腰一把抓住寇阿桂身上的繩子拎了他起來。

寇阿桂嚇得哇哇大叫:“你們是什麽人!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想要做什麽!”

車下那人笑道:“日頭落山了!哪有光天化日。”

車上的漢子邁大步朝車廂邊上走, 車子讓他踩得搖搖晃晃咯吱響,眼看就要散架似的。乃手拎著個大活人直從車上跳了下去。他雖無事,寇阿桂嚇了一跳。隻見跟前是座農莊,莊門口丟了一鍬一鋤。見寇阿桂站穩了,那漢子撂下他朝裏走, 口中道:“不想餓死便老實點。”

寇阿桂不是個會吃眼前虧的, 忙跟著上去, 問道:“敢問二位大俠是何人來頭?抓小人作甚?”

方才等在車下的那位笑道:“還瞧不出來?我們是人牙子,才剛買了你來。”

寇阿桂嚇了一跳:“大爺!我是良民!”

那人悠悠的道:“我們自然知道你是良民。這年頭聯邦境內都是良民,天曉得有多少逃奴。”

寇阿桂道:“小人委實不是逃奴啊!”

“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”那人道,“把你賣到西楚盟去你就是奴才。”

“西楚盟?”

“別處都沒有人市了。好在那兒的人口賣得貴。”那人嗟嘆一聲,“市場越來越小,生意越來越難做。”

寇阿桂忙說:“大爺,既如此何不改行?”

那人道:“這行本錢少利潤大,乾別的沒這麽容易。”

前頭那漢子道:“跟人牲廢什麽話。”

“隨口說兩句罷了。”

他二人遂都不再言語,領著寇阿桂進了一件廂房,鎖門出去。寇阿桂一瞧,這廂房四壁空空。漫說刀劍之類便宜割開繩索之物,連個桌角都沒有。

等了有一盞茶的功夫,外頭進來個十二三歲的少年,一手提了張凳子一手端了碗白米飯。他把凳子丟到寇阿桂跟前,米飯擺在凳子上,解開寇阿桂右手的繩索後抱著胳膊在旁立著。寇阿桂餓的厲害,湊到米飯前狼吞虎咽,眨眼吃了個乾淨。寇阿桂正思忖著如何與少年搭話,那少年出手如電、已將他的右手捆回去了。乃拿空碗凳子便走,寇阿桂喊他他隻做耳邊風。

又過了小半個時辰,天已全黑了。外頭傳來腳步聲,有燭光閃動。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婆子舉著蠟燭走了進來,拎寇阿桂下車的漢子跟著她。老婆子細看了寇阿桂半日,掰開嘴查他的牙齒。饒是寇阿桂當了半輩子奴才,心裏依然生出一股不痛快。老婆子點頭道:“成。”寇阿桂心中一涼——自己怕是要被轉手了。

不多時,另一個沒見過的漢子走了進來,推搡著寇阿桂出門關入了另一輛馬車。馬車隨即跑了起來,一整夜顛簸得寇阿桂連王妃娘娘都沒力氣想,更不用提他弟弟了。

如此折騰了數日,寇阿桂終於被賣入了一個燒陶的作坊,與四十多個窯工一道做陶器。剛送來時有人問了寇阿桂的名字,乃笑喊道:“阿貴叔!新來了一個阿貴!”一個老窯工笑嗬嗬從一堆陶坯後頭朝寇阿桂招了招手,瞧著甚是可親。

此時正是夏日,燥熱難當,窯爐依然開著。好在作坊東家心地良善,吃穿用度都不錯,給的也活計不多。起初寇阿桂極想原來的主子、惦記沒收的賬沒做完的差事,日子一長也漸漸淡了,還學了門燒陶的手藝。

轉眼入秋,作坊東家說生意清淡,他要賣些人換錢。次日,寇阿桂和另外五個人便被他拉倒人市上賣了。此時正值秋收。那五個身量高大,先被人挑走;寇阿桂因個子不高且瘦,沒人買。直到最後才遇到一個矮胖子,跟東家討價還價半日買了寇阿桂。

這新主人家便不大良善了。奴才果然是人牲,拿鞭子趕著、黑天白日的做農活,晚上數十個人躺在一間屋子裏,被褥又潮又臟,屋中滿是黴腐之氣。

有個十五六歲少年憨憨傻傻的,旁人叫他傻子、時常有人搶他的吃食,骨瘦如柴。寇阿桂對這孩子有幾分憐惜,平素勉力照看。傻子知道誰對他好,遂日日跟著寇阿桂。有回寇阿桂逗他說話,他便傻嗬嗬的說:“過會子我爹來接我,我隻等著,吃完饅頭他便來了。”

旁邊一個人笑道:“你就是你爹給賣的,他還找你!找你個頭!”傻子“哇”的哭了。眾人大笑。

寇阿桂趕忙摟了傻子在懷中安慰,向那人道:“何苦來朝他心上戳刀子。”乃難免心酸。此後傻子便愈發跟緊寇阿桂了。

到了深秋,奴才們改做劈木頭燒炭的活計。這日管事又買回來一個奴才,寇阿桂一瞧,竟是前幾個月在陶窯的老相識阿貴叔。這阿貴叔大名兒叫做潘喜貴,為人和氣、手藝極好。因寇阿桂也叫“阿桂”,老潘覺得二人有緣,在陶窯裏頗為照看他。與傻子相似,潘喜貴有時也背著人跟寇阿桂說,他閨女會來救他。故人相見別是一番滋味。寇阿桂嘆道:“本以為依著老叔的手藝絕不會被賣的,不想……”

當日潘喜貴便與他們一道乾活了。做完了晚工,奴才們被趕著去睡覺。潘喜貴自然與寇阿桂在一處。老頭仰躺著又說:“過些日子我閨女就會來救我。”

傻子已有多日不曾說“我爹來接我”的話了,聽了潘喜貴所言又說:“我爹過會子來接我!吃完饅頭他就來。”

又有人笑道:“本是你爹賣的你,他不要你了!”眾人又哄笑。傻子這回沒哭,伸胳膊抱住了寇阿桂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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