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王府,書房</p>
夜沉星稀,燈火未眠。</p>
淡淡的光亮從琉璃燈盞中幽幽而出,安靜的室內隻聞紙張翻動的聲音。</p>
一襲雲蘭紋紫錦衣貼合長身端坐在案前,素手有條不紊地拂動著,青絲未束如瀑散落,掩映著頰側分明的棱角卻藏不住低垂眉眼下的專注和冷冽,隻是染上柔和的燈光,再怎樣的不絲一苟都多了份朦朧的靜美。</p>
聽著門外腳步聲靠近,宋錦重指尖微頓,抬眸看去。</p>
很快看到七重神色凝重出現在門口,眼裡的困擾倉皇落入宋錦重視線裡。</p>
七重立即轉身緩緩關上了門後,恭敬地喊了聲:“王爺。”</p>
宋錦重闔上書,略微後仰舒展了會上半身的乏累,目光平靜地注視了會七重,許是真的有些累了,他輕輕闔上了眼睛,指腹輕揉捏著額角,聲音有些疲憊顯得格外慵懶,但慵懶中卻有溫柔呢喃:“阿瑤睡下了?”</p>
七重聽著王爺的問話,有些迷惑,亦有鬱結,他遲疑了會,語氣不明道:“擦藥的時候,喊了幾聲疼,呼嚕聲就響起來了。”</p>
說完,七重忍不住抬眼看宋錦重。</p>
此時,宋錦沒有繼續揉捏著額角,似乎是在閉目小憩,又似乎在等著他的回話,無言靜倚在案台上。</p>
一時間七重緊張了起來,突然為自己抑製不住的情緒而感到後悔,而一後悔,思緒就清晰許多。</p>
王爺向來做事自有主張,況且他這麼疼愛八王爺,又怎麼舍得真的懲罰他。即便真的懲處了他,王爺定是心疼不已的。他真是多來憂慮。</p>
再說了,八王爺此事自然是不對的,他再是心疼,自然也得承認,若非王爺知道是八王爺,按賊人處置,絕無可活。</p>
所以王爺懲處八王爺,是為了他好。</p>
隻是他想知道王爺是什麼時候知道是八王爺的?</p>
是上車之前,還是今日停下之後?</p>
若是上車之前,王爺明明可以阻止他,可他沒有;若是今日停下之後,他又為何下得去手,這樣的懲處,對於八王爺來說,著實太過了。</p>
何況王爺還讓他趕去齊府,這才雪上加霜。</p>
甚至他後來都聽到了八王爺的求饒聲,那一刻過耳的風如泣血的淚,他猛地驚覺回頭,但他的不忍終究抵不過簾內一聲吩咐:繼續。</p>
繼續,真是殘忍的話。可是他更殘忍,硬是揮下了馬鞭。白駒嘶鳴,車輪滾動如常,他就聽不見任何聲音了。誰比誰更殘忍,誰又知道。</p>
好不容易到了齊府後,他終於忍不住跳下馬車,可當他看到一雙沾滿血的手從馬車底下爬出來的那一刻,那樣驕矜傲貴的一張臉,那樣純澈自信的一雙藍眸,因為害怕、疼痛、哭泣失去了所有的光輝,隻剩下一個慘字。</p>
他完全呆住了。</p>
雖然平日子與他打鬨取笑慣了,雖然此刻他的模樣滑稽可笑,穿了丫鬟打扮的衣服,他還真是不聽話跟了過來,隻是看到他一身狼狽,嗷嗷叫著疼的時候,甚至委屈地喊著:</p>
我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,七哥,你饒了我這一次吧。</p>
他心疼了。</p>
可比心疼更心疼的是,他知道王爺是故意吩咐的還是想乞求他的原諒,可王爺早就進了齊府,他的乞憐根本無人在意。</p>
那一刻,他才覺得王爺是真的狠了心收拾八王爺。</p>
看著宋錦重平靜的麵容,那樣熟悉的一張臉,儘管他自認為熟悉他了解他,卻在這一刻完全陌生。</p>
真的太狠了。</p>
恍惚間,又想起宋月瑤那小子一聲聲七哥七哥地叫,那樣的純真,自小就追著王爺屁股轉的八王爺,再想起平日子王爺待八王爺的時候也是阿瑤地叫,那樣兄友弟恭的親昵,怎麼就換不來他素日的半分溫柔?</p>
看著眼前人出色的側顏下,一雙淡若出世的眸子,卷羽是常帶的三分溫柔笑,一冷便是絕情的奪命刀。</p>
“王爺,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,八王爺他躲在馬車下麵。”七重看著宋錦重神色無常,終究忍不住開口。</p>
聽著七重的話,宋錦重回想起今日的事,他是真的生氣,要不是他聽出了宋月瑤的聲音,今日之事著實危險。原本想小懲他一番,好讓他不再任性而為。</p>
隻是一想到宋月瑤那雙純澈的藍眸,他就會想起另一雙眼睛,一想到要懲處他,他就頭疼欲裂。他知道自己又開始控製不住了,而最後一切都失控了。</p>
他是心疼,可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,他又該如何呢?</p>
“知道如何,不知道如何,這一次總歸是對他好,不吃一塹,不長一智。”疼,頭真疼。宋錦重開始繼續揉捏著,甚至用了內力極力克製自己,試圖緩解過來,因此他說話的聲音多了份不耐煩的沉和冷。</p>
“可是他還是個孩子。”對他好,可他不覺得他這次過分了嗎?看著他不甚在意的模樣,他想起方才上藥的時候,宋月瑤還在替他說話。這麼一看,倒覺得王爺真是太過分了。</p>
短暫的沉靜中,宋錦重感受到夜風吹動中的涼意,頭也不那麼疼了,他開始注意到七重話裡的憤慨。</p>
孩子</p>